人类就不可以吗 第116章

作者:花妖梦

【不止如此,大和国的人类已经明显的不够用了……这些被强行转化后的鬼族也可以成为掠夺出云国人类的军队……但是他们不是已经是妖怪了吗?妖怪真的会那么乖乖听话吗?】

‘啊,确实’,苏尔在心底与欣可交谈着。

而欣可的话语也很容易得到佐证,甚至此刻最大的证据就趴倒在苏尔的面前——如果不是心有异想,这黑发的鬼族又怎么可能会领着苏尔一行人悄悄的来到这里呢?

“做鬼……我是说做鬼族不好受吧?”,露出了慈祥的笑容,苏尔就差蹲着摸一摸火照的头了,“明明是天照之大御神的直系子孙,光芒万丈理应受人敬仰的神人,如今却在深不见阳光的地底……你很喜欢花朵不是吗?地表上的一切。”

目光从墙上挂着的干花上滑过,苏尔张口就来,而他的话语也毫无疑问击中了火照的软肋,黑发的鬼族的头颅撞击地面的声音变得更大了。

“父亲他知道……他全部都知道……但是他一点也不在乎”,火照的神智已经濒临恍惚,他在喃喃自语着,“每一块身体里都好像有着另一个自己,我们都是蝉……褪去了一层外壳的蝉。”

“他在心底对我说着话,我所有的记忆,但却是另一种目光……就好像从肩膀上长出了第二个头颅一般。”

火照的颈椎在咯嘣咯嘣的作响着,用力的拧动着,向这一侧扭曲,如同那里出现了一颗虚幻的头颅在向他微笑着,恐惧到翻出眼白。

“他说了很多……那是他的想法……那是我的想法……”,火照魁梧的身躯在颤抖着,他无比痛苦的捂着自己的脸庞,尖锐的指甲已然扎进了他的面皮,几乎撕裂。

“——鬼族火照——不是神人,也不是天照大御神的子孙,仅仅只是一个妖怪——好吗?”,慢慢的从地上站了起来,火照在莫名的微笑着,就仿佛刚才出现在他身上的所有痛苦与异常都不存在,那样的柔和,温柔的询问。

黑发的鬼族几步间便走到了墙角处,随即拿出了一块麻布擦拭着自己体表的汗水,判若两人。

站在这里的仅仅只是一只新生的妖怪,那妖气与八云紫和风见幽香没有什么区别,再也感受不到那份混杂着神明这一概念的异物。

白糖化开了,盐粒也化开了,不再区分彼此,二者也完美的融为了一体,不是白糖,也不是盐粒,那是一种独特的味道,仅有的不同也仅仅是在妖气这一领域的不同,正如那些区分着不同妖怪们的妖气,然而却都在妖怪的范围之内。

他就是个妖怪,也只是个妖怪。

“欢迎~”,为这意料之外的惊喜而微笑着,八云紫善意的张开了手臂,就仿佛在拥抱着这一新生的生命一般,“欢迎来到妖怪的世界。”

然而她的欢迎却只得到了妖怪火照梦呓般的回答。

“……还不够。”

“嗯?”

不理会八云紫的疑惑,妖怪火照只是迈步走到了这间屋子的边缘,坚硬的钢铁在他的手掌下脆弱到如普通的布匹一般,轻易就被撕出了一个破洞。

第三十章 小鬼

“只有我一个还不够”,从撕开的破洞后注视着外界的一切,火照的声音变得坚定了起来,“你们看到了吗?”

被火把的光芒与不时闪烁的妖紫色亮光所照亮的地底世界,甚至从墙壁上的空洞处苏尔几人还能看到远处那些彼此间恶意的笑着交谈着的鬼族,有所改变的只有从火照的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妖气,而他所注视着的地方却依旧是凝聚成云朵状不时从表面浮现出虚幻脸庞的异质妖气,似妖非妖。

火照转过身来注视着苏尔。

“就在外面,我的族人们就在外面……但是他们还沉睡着,没有醒来”,黑发的鬼族锋利的牙齿敲击在他的笑容之间,就连他头上螺旋的弯角都在骨骼脆响中更长了半分,“……他们还不够纯粹。”

“那就是你的事情了,与我无关”,面无表情的说着话,对于鬼族的事情苏尔根本不关心,他只想知道这座城市的下面都有什么,还有那个天孙。

“啊,是的,你想知道的是我的父亲……最少是我过去的父亲”,没有等到苏尔开口询问便已然猜到了自己该说些什么,火照在连连点着头,“我知道。”

“?”

如果苏尔没有记错的话,刚刚他才说过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父亲的面……噢他懂了——没有见过的是神人火照,对吗?

“没错”,就连谈吐都与刚才的那个火照判若两人,苏尔的表情只是微微变动,他便已经笑了起来,“实际上他是知道的,只不过无法接受罢了,因此想要遗忘,埋到脑海的最深处。”

坦然将几秒钟前的自己称之为他,妖怪火照光棍的吓人。

“没有问题,我可以带你们去”,爽快的答应了下来,火照接着补充道:“事实上就算你们不说,我也打算带你们去——”

叩叩叩。

突然,他身后的铁门被叩响了,连带着火照的话语也戛然而止,随着敲门声响起的还有一个非常稚嫩的声音。

“火照叔?火照叔!”,敲门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因为敲门的人已经发现了旁边墙上的空洞,“啊,你在干什么啊?火照叔?”

在墙壁的破洞上冒出了一个小小的鬼头,我是说鬼族的头,年纪明显不大,是踮起脚尖才能看见屋里的状态。

“外面的……妖怪?”,明显是鬼族的小孩歪着头看着屋内说道。

与火照头顶堪称艺术品的角不同,趴在墙洞处的小孩头顶的角却是歪斜着的,甚至带着营养不良般的黄色,整片角也异样的萎缩着,是的,整片——与美型或是威武这样的词完全沾不上边,反倒是横七竖八歪斜扭曲在一起的不规则角团。

“是……信啊?”,略带迟疑的声音,不过转瞬即逝,最起码是这样的小鬼头无法察觉的细节,火照随即露出了开朗的笑容,“确实是外面的妖怪,不过都是我的朋友,可以为我保密吗?信?”

随着他的话语,他身上所不间断散发出来的妖气也随之浑浊着,直到变回了几分钟前的状态,但是对于目睹了全过程的苏尔来说这份独特的妖气却已经回不去了。

哪怕模仿的再想,但最细微处都已经完全不同,不过要骗过这样的小鬼头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事实上这小鬼也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种细枝末节。

“没有问题!放心吧火照叔!”,小小年纪就将自己的胸膛锤的邦邦响,名为信的小鬼头信誓旦旦的保证着,不过一锤自己胸脯就从墙上的大洞里看不到他人了着实有些可爱。

“哈哈哈,那真是可靠啊,不愧是我的得力帮手”,一边说着标准的骗小孩似的话语,火照打开了旁边的大门让信跑了进来。

“刚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在好远的地方都听到了哐哐的声音”,完全没有怯场的意思,这小鬼头胆量大的惊人,一点也没有拿自己当外人,进来后就直接把自己甩到了旁边的木床上,眨着大眼睛不断的扫射着苏尔。

准确的来说应该是从苏尔的身上扫到八云紫和风见幽香的身上再扫回来,这种肆无忌惮的探究目光着实让风见幽香的眉头直跳,平心而论她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妖怪。

毫无疑问,这小鬼头也同样是由曾经的神人所转化而来,但是比起火照这样天孙直属且血脉浓郁的初代神人来说,信身为神人的血脉已经在不知道多少代后薄弱到了可怜的地步。

同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当他成为鬼族后这种弱小便体现在了他的角上。

“啊,也不算是什么事,只是我刚才不小心跌倒碰在了墙上,一时间有些生气就拆掉了,算不上什么大事”,在外面仔细的查探了一圈,确保没有更多的鬼族恰好来到这附近后火照便重新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听到了信的疑问,他笑着回答道。

“原来是这样啊~”,在床上摆动着自己的双腿,明明在苏尔与欣可听来是非常扯淡的理由,但信却毫不怀疑的接受了这种理由。

稍作思考之后,苏尔几人也就不再疑惑了——很明显,这种因为突然出现的意外或是不顺心的事情而暴躁到拆家在鬼族里是非常普遍的事情,或许对他们来说,这反而是一种夸耀自己力量的手段也说不定。

“对了对了!我找到去上面的路了!火照叔!”,很快就将无关紧要的事情抛在了脑后,信一脸兴奋的向着火照大喊了起来,而这也正是他特地在这个时候跑来的原因。

“……去地面?”,没有如信预料中那般开心,火照的脸色反倒让他害怕的凝重了起来,“不会又是那帮家伙吧?信,我说过不要和他们混在一起的!”

“……才没有啦,只是过去看看而已”,一瞬间被火照的反应给吓到了,刚刚还兴奋异常的小鬼头这会儿已经安分了下来,嘴里讷讷着,眼神正在不断的试图从苏尔几人身上寻求帮助。

抛开力量不谈,这孩子还挺聪明的。

第三十一章 壁

并没有硬质的鞋底,几个人的脚掌踩踏在这钢铁的地面上所发出的只有梭梭的声音。

“鬼族之中像信那样的孩子很多吗?”,好奇的观察着这一路上与地精种完全是不同风格的地底城市,苏尔随口问道。

那个叫做信的小鬼没有纠缠太长时间就被火照赶走了,随后几个人便在火照的带领下不断的向着更深一层的地底行进着。

“信那样的性格即使在现在的鬼族里也算得上少见……想必你们也看出来了,从神人被转变为鬼族之后,无论之前的性格多么和善也都会发生负面的变化,正如我们的外表与名字一样”,走在最前方的火照没有回头,只是单纯的伸出手掌虚握又张开着,尖锐的指甲光是看着都极具威慑力,“我们只是父亲的一次尝试,一种兵器罢了。”

“但你们却并不这么想,不是吗?”,毫无疑问的将这一路上所看到的一切都记在了心里,八云紫已经察觉到了这由神明后裔所转变的妖怪也并非没有怨言亦或是属于自己的想法,“最起码你是在怨恨着的……对你的父亲。”

能被天孙视为可以替自己攻打出云国并掠夺更多人类的军队,这自然是一种不可忽视的力量,而有志于争夺天下妖怪共主之位的八云紫自然也盯上了这样的一股力量。

对于她来说,这或许就是意外之喜。

“啊,或许吧”,哪怕已经彻底化成了妖怪,但是火照的身上却总是有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颓废味,再高大魁梧的身躯也掩盖不住他身上无声的语言——无所谓了,世界毁灭吧,随便怎么都好。

“我甚至不知道对父亲的怨恨还没有意义,他想要让我掌握鬼族这支力量,但那又有什么用呢?”,火照丧气的说着话,比起在向苏尔几人交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家都不想呆在这里,大家都想去地面上生活,我又怎么可能约束住这种想法呢?”

“意义?”,风见幽香注意到了火照话语中的古怪,然而他却没有说更多的意思,只是用马上你们就知道了给带了过去。

“你之前说过你一直在等我?”,作为靠隙间这一能力来去无踪的妖怪,八云紫终究还是在纠结这个,实在忍不住问道:“你是如何发现我的存在的?”

这是一个关乎她妖怪尊严的问题,必须严肃对待。

“因为当你好奇的推开那扇门时,我就在旁边”,大约说起这件事也让火照感到了好笑,他转过身看着八云紫笑的露出了锋利的牙齿,“我就是那片黑暗,那片阴影。”

很显然,这就是独属于火照的特殊能力。

八云紫在生闷气——对她自己的。

“说实话那个时候在发现你的存在时,我本该叫醒其他人的……但我却犹豫了,这很不应该”,火照又恢复了之前那股沉闷的状态,“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是那毕竟是父亲……我好像在等什么妖怪,什么其他的神明出现阻止我们……”

“提不起劲”,火照长长的叹了口气,“就跟闻到肉味而来盘旋着的苍蝇一样,我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不做又会如何?”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守候在那扇门的旁边,唯独没有想到的是你会这么久之后才再次返回——带着这么强大的妖怪”,火照转过头冲着苏尔笑了笑。

而苏尔……就当做没看到。

比起这些妖怪们的纠结与困境来说,他此刻更加茫然的却还是他自己所处的位置。

只是随便思考一下就能得出火照要带他们前去的地方是整个大和城黑暗的根源,甚至那里会出现什么样的惨状也不难猜到——无非就是大量的死亡,人类的死亡,尸骨,冤魂。

火照这么多的话语中唯有一点苏尔是认同的,那就是一种虚浮的迷茫,想做点什么,又不想做点什么,做了又如何?不做又如何?

甚至连最基本的同理心都很难升起。

苏尔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归根结底,他也不过是一个以双眼所接收到的景象为依据的视觉生物罢了。

是的,他曾经担任过唯一神这样的工作,然而在放下了星杯之后,仅凭他现在的血肉之躯根本承受那种高于一切的视角与通晓一切的知识,所谓的遗赠真的只是遗赠,足以自保的力量罢了,苏尔还是过去的那个他。

一个人类,并非神明。

他知道自己与利库柯儿他们并非是同种的人类,但是因为那些被收留与保护的经历以及那相似且符合审美的外貌,再加上自身生存的需求,苏尔便依旧认同他们是同样的种族,即便他来自一个与他们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么在这个世界中所见到的,从地表一路走入这地下世界中见过的那些‘人类’呢?

甚至不是同苏尔自己与利库那样在遥远的古代从海洋走上陆地,从猿猴进化而来的人类,而是真真切切,甚至有着具体记载的,被神明所创造的‘人类’。

就连外表都与自己有着很大的不同,无论是那矮小的身高还是前凸的颧骨,亦或是原始的习性以及卑微的模样——苏尔无法感到一丝共鸣。

就仿佛站在动物园的玻璃墙壁面前,看着里面的猴子在吃香蕉,看着他们因为争夺配偶而彼此殴打,他知道他们是不同的。

无论是谁都无法承认那是目睹同类的感觉。

一群蟋蟀的世界,蟋蟀们在争斗,蟋蟀们带着手套。

苏尔只觉得自己如同步入了非洲的草原,狮子在捕猎斑马,鬣狗在围捕野牛,所不同的或许只是将斑马与野牛换做了猴子。

他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震惊,甚至怀疑起了过去的经历是否还留给了他其他的东西——一些他或许并不需要的东西。

无与伦比的隔阂。

他生病了吗?

就仿佛依旧站立在云端俯视着大地。

【你在害怕。】

欣可的声音从心底响起,带来了如有实质的温暖。

【是感到孤独了吗?】

柔声细语。

第三十二章 药

‘啊……我为自己而感到恐惧……’

明明踩踏在地面上的脚步没有一丝摇晃,平视着前方的目光也不曾游移,但是苏尔却在心中这样喃喃着。

是因为高傲吗?

不……他的确是谦卑着的。

无论嘴上与心里说过或想过再多漂亮的话语,只有心底的情感始终不会欺骗自己,苏尔无法否认他此刻的茫然。

【那么就交给硬币如何?你曾经告诉过我的。】

‘硬币?’

【是啊,当遇到难以抉择的问题时,你只需要丢出一枚硬币就好——无论它落下时的正反如何,当你丢出硬币时,你就可以知道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也好。’

所谓的硬币只是个代称,苏尔只是加快了步伐,而察觉到他加快了步伐的火照也紧跟着加快了步伐。

他想要的‘硬币’就在下方。

苏尔曾经撸过猫咪,这些可爱的猫科动物在眯起眼睛呼吸时会发出接连不断的呼噜声,各种文学作品中所谓的虎豹雷音也正是这种声音,但那绝非是现在的他所听到的声音。

仿佛什么巨大无比的兽类在下方打着呼噜,不仅感受不到一丝可爱,反而无比的邪恶,随着通道内吹出或吸入的气流,苏尔甚至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腐臭味,而且越是向下行走就越是浓郁。

在有着火照这个熟悉这地底城市的内鬼带领下,苏尔一行人完美的避开了所有巡逻与生活在这里的鬼族,就连一些守在固定点位上的守卫都被他以自己的身份暂且支开,畅通无阻。

然后就看到了早已在意料之中的事物,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火照会丧气成这般模样,说出了一切都没有意义的话语——只因为他的父亲,那位天迩岐志国迩岐志天津日高日子番能迩迩艺命。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都还好的……”,怔怔的看着视线尽头的巨物,火照的声音都变得哽咽了起来,“但是越是吃,父亲他就越是暴躁……越来越混沌……”

在那视线尽头扭曲的血肉之山旁有着更加吸引苏尔注意力的东西,一颗颗如同被搓起来的丸子般堆积在一起的肉球们,然而只需要认真去看就可以发现那并非是单个的肉块。

在表面上固定着不规则扭曲起来的四肢,还有那些在肢体与身躯的缝隙间露出半个或整个面庞的头颅,他们的表情凝固在了死亡前的那一刻,疼痛,悲伤,绝望,恐惧,如同最活灵活现的油画,将一切都刻印了下来,被半透明的已然凝固的液体塑成一颗圆球,永久的同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们纠缠在了一起。

药。

明明只第一次见到,但是无论是苏尔还是欣可或是那两个女妖的脑海中却都同时跳出了这样的字眼,那队只会在同类的面前嚣张的人类无意间从口中暴露出来的信息,也只有这样的字词才可以与面前着令人作呕的一幕联系在一起。